色,戒 短篇小說集三 1947年以後

色,戒【張愛玲百歲誕辰紀念版】:短篇小說集三 1947年以後

  • 作者: 張愛玲
  • 出版社: 皇冠
  • 出版日期: 2020/06/08

如果是和我一樣喜歡早期的作品,那這一本可以不用特別買,因為寫作手法、文學性已完全不一樣,早期的那種對社會的吶喊以及絢麗的個人文采,這些幾乎所剩不多,有些雖然比較通俗易懂,但沒有更讓人有興趣的核心思想,比較有趣的就屬《多少恨》、《同學少年都不賤》,其他都不是特別喜歡,另外,由於有些篇章還要特別了解張的生平,和誰愛過、移居美國之類的,實屬不易,為了瞭解故事而被迫了解這些根本是本末倒置,好的故事應該是完整、針對內容有充份的篇幅供讀者理解,有興趣之餘,讀者自由選擇是否查找額外書評,以得到更後設或者當作花絮的存在,我知道有一些作品本身也有這個問題,例如《The Great Gatsby》要先知道美國當時紙醉金迷年代還要知道地理位置等等,這樣真的蠻累的……

《鬱金香》

短篇當代沒有自由戀愛的普通人寫照,普通的傭人與無法給予承諾的少爺之間的微悲劇戀愛故事,我是沒什麼像讀《第一爐香》那樣有感覺,不過上網看了其他人的分享,居然是2005才被挖掘出來的文章,也有網友針對這一篇文章和張愛玲本人的文風做比較,認為作者其實是假冒張愛玲筆名12,還蠻有趣的

《多少恨》

我真的太喜歡了,根本就是中國版的《Jane Erye》,擁有類似的設定,但更離奇而且充分挑起我的情緒,張愛玲那詭譎卻又細膩的人物設計,讓我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這樣厚著臉皮的敗類,書中也不像《Jane Erye》那樣是破鏡重圓的感人結局,而是秤了小人意的憤恧之作,各個角色之間的角力也體現張愛玲的功力,雖然是短篇卻處處是爆點。

女主爸爸實現真正的寄生上流,又想說服太太幫忙還債;女主只想遠離這個有毒的父女關係,處處丟進臉面又甩不掉;男主除了想要女主,也想和太太離婚,看似完美的開局,卻被女主爸爸來攪局而讓女主把”離開爸爸”這個priority拉到最高,勝過和男主在一起,可見小人當道。故事就大致圍繞三個人的內心戲轉

我發現陳碧月教授的評論有些與我相同3

家茵是個獨立自主、自尊自愛的女生,她有自己的想法:

  • 第一,她時刻保持理性,不想重蹈母親的覆轍。
  • 第二,她不可能成為她痛恨的第三者,委曲求全去當妾,被動等待夏宗豫的承諾,讓自己無法決定未來。
  • 第三,她並沒有因為談戀愛而暈船,她很清楚,自始至終,夏宗豫只是表示遇上她後更堅決想要離婚,但卻沒有表示要跟她結婚。夏宗豫雖然對她好,也愛屋及烏給她父親工作,辭退後還給他零花錢;但他對虞家茵所採取的最大的實際的行動不過就是買了副新碗盤,表示以後要跟她一起吃飯而已。
  • 第四,她不能讓無賴的父親毀了她的後面人生。
  • 第五,因為受過教育,她有獨立思考的能力,能把「選擇權」握在手上。
  • 第六,有工作能養活自己,就擁有話語權,就有底氣。 小說的結局是很「張愛玲」的--愛的時候,全身心去愛;時間到了,該離開時就體面而徹底的轉身。

《小艾》

目前看到第三篇小說,感覺張愛玲在1947年後的創作比較流於通俗,當然也還是有對於當代來說獨到之處,比方說自由戀愛、女性結婚的夫家磨合、男女之間的雙標又或者是女人的敵人也包含女人等等議題,但提出的問題不像早期那個有文學衝突

  • 《沉香屑 第一爐香》問人有可能在紙醉金迷的環境中沉淪還是忠於自我
  • 《沉香屑 第二爐香》問當民國初年性啟蒙不完全的人進行性行為會怎樣
  • 《金鎖記》問父母的創傷由兒女代償會是怎樣

這些問題都非常有衝突性,而張愛玲也擅長寫心裡的、家庭的、男女的衝突,絲絲入扣又血淋淋,當然《小艾》也一樣,只是少了張氏的那種角色行為不言而喻的寫法,坦蕩蕩的表露角色的心態與動機,不是這樣不好,而是給人的衝擊被削去,如果要討論的概念是像《Of Mice and Men》、《The Great Gatsby》那樣,針對一個需要細膩剖析、描繪並延伸的主題,把劇情寫的通俗一點也有益讀者感受內在的概念,但經過這麼久的作品,重要性難免會被時間洪流嗜去,這一篇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,倒是極盡描繪中國初年那吃人的社會。

看了一些評論發現張愛玲好像也不喜歡這一篇小說,認為缺乏故事性4,而且我看的這個版本也把後面結尾三節刪掉了,所以停在一個悲劇收尾5,個人也是覺得停在這裡才更有張的風格

《五四遺事一羅文濤三美團圓》

很有意思的短篇,張愛玲問自由戀愛的底線在哪裡?怎樣算自由戀愛?故事中的羅文濤兩度離婚都是為了和密斯范在一起,而不只付出巨額贍養費,和密斯范真正在一起已經是十多年後,人老珠黃的密斯范已經不符合羅心中美的形象,因此對待新入門的密斯范沒有好臉色

從離婚兩次就可以知道當時已經是個一夫一妻的社會,與第一任老婆離婚也是為了逃離媒妁之言的婚姻,奔向自由戀愛的懷抱,但不知怎的就是無法離婚,不知道羅是被情勒還是自己本來就舉棋不定,導致密斯范轉而被人家說媒,羅我猜是一種愛面子或是一種反正我還有行情的態度,閃電和另一個女性結婚,所以一個不成熟的感情觀,碰到自由戀愛之後,可想而知會被濫用,當然所謂的不成熟也是套用現在的價值觀而定,但自由戀愛的本質也是現在普世價值,當陳腐觀念沒有更新,卻得到新的武器,父權社會下得利的也往往是男性,就拿羅的事情來說,和兩任妻子離婚娶了第三個,四個人都沒有得到幸福,但在社會上的名聲,男性是聲望是漸進往下,而女性則是在離婚的那一刻就沒有被愛的價值,中國的社會樣態表露無疑;而反觀另一對男女配角,郭與密斯周並沒有在一起,郭本來就有原配,密斯周後來也和其他人結婚,兩組人形成鮮明對比,一個是崇尚西化的自由戀愛(五四運動),一個是守舊觀念的延續。

而自由戀愛的樣貌是怎樣呢?和很多人離婚是自由戀愛的結果嗎?還是這只是男性包裝渣男的說詞?又或者這是沙文主義下新發明的遊戲規則?張愛玲對當代這個新的概念提出系列疑問,讓大家思考怎樣的愛情是當代的中國可以接受的未來,以及要如何慢慢演進才能達到

《色,戒》

王佳芝為什麼要放走易先生呢?就我的理解是推力和拉力導致

  • 推力:他恨那群道貌岸然的學生團體,不只政治勒索讓王佳芝有糟糕的性經驗,其他人也彷佛視她為什麼邪祟之物,不敬也遠之,而自己也不是真正為了愛國加入該團體甚至擔綱女主角,只是一個被需要的角色出現,半推半就的上場了,她想報復這個體制與人
  • 拉力:和易先生的不正常關係的相處之下,讓她產生易先生是真心的錯覺,又或者其實她根本沒有對易先生動心,只是藉著易先生之手,毀掉自己那群狐群狗黨

〈色,戒〉的兩個版本:評張愛玲小說兼談李安的電影一文中,提到的多種含義

為了說這樣的一個故事,張愛玲做了細緻的布局。她先挪用鄭丁事件中鄭誘丁為其買皮草的一節,並大肆刪改,把皮草店改成珠寶店,再把誘物定在有「色」的鑽「戒」上,以之貫穿故事,成為整個情節發展的樞紐。君不見故事一開始便是眾太太們在牌桌上談有價無市的有色鑽戒,最後在千鈞一髮之際使王佳芝動了不忍之心的也是有色鑽戒,以致使她放走了易某,終遭殺奸未成反被其誅並牽連同志之禍。 以有色的鑽戒穿針引線,使情節前後呼應、內容表裡雙關,固見張之匠心獨運,但綜觀全篇故事的發展,尤其是人物內心的刻畫,這匠心卻不免成了雕蟲小技。問題在這主角王佳芝為何寫得這樣撲朔迷離,蒼白貧弱?她既愛國又不愛國,不然怎麼會在最後關頭,罔顧一切,包括同學同志,輕易放走了要誅殺的易奸?她真的愛易嗎?愛他的什麼呢?精神上的?物質肉體上的?作者都未仔細交代。

另外還提到為什麼張愛玲要以史實改編這個故事,可能和她曾經秘密與漢奸胡蘭成結婚,後與之離婚的事件有關。而上面提到的文章也指出,張愛玲在塑造王佳芝叛變一事,沒有描述其動機、鋪陳與心境掙扎,放走易先生後也未詳盡描述任何心態上的轉折,讓讀者一頭霧水,總之批評該小說是中下乘之作,我的確認為作者沒有交代的很清楚,所以部分同意此觀點,畢竟光是書中給出的線索就有多種解釋,可以合理化這最重要的橋段

《相見歡》

只有兩個人物之間的對話-伍太太和荀太太,兩人互為表姐妹,對話中的人物關係雖然不複雜,卻因為寫法的關係,一開始會完全搞不清楚誰是誰,就有點像混進親戚之間的對話,但完全不認識對話中出現的人物,只能從字裡行間推敲關係,因此直接把重要人物貼在下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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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荀家】

荀太太(家境富裕)
└── 丈夫:紹甫
    ├── 長子:祖志
    └── 女兒:祖怡

【伍家】

伍太太(與丈夫關係不睦)
└── 女兒:苑梅
    └── 丈夫:子範

對話地點是伍太太家,荀太太去找她聊天,原本以為是家常閒聊的小品,但看過其他人的評論6,發現其實伍太太的女兒-苑梅,除了是旁觀者的角色以外,還是個重要隱喻角色

此處因為苑梅的驚嚇,使得『一個忘了說過,一個忘了聽過』的情境透著詭異,而張愛玲為什麼要把讀者或說把苑梅拉到高處『居高臨下』來看此景呢? 這是張愛玲式的重複與迴旋,這故事的時空背景是剛剛抗戰結束的上海,苑梅與丈夫新婚而異地,她才中學畢業,大抵才十八九歲,對人生許多人情世故都尚未懂得;而荀太太和伍太太在她面前上演了她的未來:她與新婚夫婿若能久別重逢,她便成了荀太太;丈夫若有童話中的公主愛上他,移情別戀,那麼她就成了伍太太。事實上我們都知,抗戰後沒隔幾年,鐵幕就拉上了,苑梅與新婚夫婿,註定了政治地緣的分離…

有興趣的話也可以看顏澤雅老師的評論: 關於聽故事的故事 紀念張愛玲95歲冥誕專文 ──張愛玲的後設小說〈相見歡〉,之後還發表〈表姨細姨及其他〉教讀者怎麼解讀這個後設小說,但我是懶得看

《浮花浪蕊》

蒙太奇的、碎片化的緊急手法,眾多人物之間的關聯,實在讓人看不下去,連進入的門檻都過高,張的書寫本來就因為個人風格與年代久遠的關係,不容易讓一般人接受,這篇是一個新的高度,他不是像當初讀《封鎖》那樣文學性的看不懂,而是物理上的難以理解,有興趣可以直接看人物關係總結和文學性上的反諷評論: 茫茫天地此生浮——談《浮花浪蕊》

《同學少年都不賤》

蠻有意思的短篇,核心是女性之間的好朋友是否也會發瘋似的互相比較,張把這個微妙又衝突的情感描寫的很隱晦,就像一個沉睡百年的活火山不斷冒煙卻又沒有噴發的恐怖平衡,這似乎也和趙珏與恩娟之間,那同性之間針對同性戀的競爭也有關係,這不就是同性戀版本的雌競嗎?她們在爭的不只是戀愛關係,也競爭彼此的社經地位、男人是否飛黃騰達等等,拿別人的榮耀成就自己以外,綾羅綢緞、外貌等也會被暗暗比較,但矛盾的是她們又是好朋友,可謂塑料姊妹

Reference